新婚夜晚上十一点,我站在酒店套房门外,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房卡。
门是实木的,隔音很好,但我能想象江小雅就在门后站着。
“江小雅,开门。”我又敲了三下,节奏平稳,像在敲办公室的门。
里面传来她的声音,闷闷的:“许安宁,你去另开一间房。”
“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。”我说。
“所以呢?”她的声音抬高了些,“结婚就必须睡一起?协议里没这条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。那是个浅蓝色的小铁盒,巴掌大小,边角有些掉漆。我在手里转了转,然后弯腰,把它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。
铁盒滑过地毯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里面的脚步声停了。大约十几秒后,我听见她捡起了盒子。接着是更长久的沉默,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出声了。
然后我听到了开锁的声音。
门开了条缝,江小雅的脸露出来一半。她还是穿着那身敬酒时的红色旗袍,妆有些花了,眼睛有点红,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累了。她手里紧紧捏着那个铁盒,指节泛白。
“你从哪儿找到的?”她问,声音发颤。
“一直收着。”我说,“十三年了。”
她盯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这张脸我太熟悉了,从十五岁到二十八岁,从带着婴儿肥到轮廓分明,从马尾辫到盘发,从校服到婚纱——不,是旗袍,她坚持不穿婚纱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终于侧身让开。
我走进房间,闻到淡淡的香水味,是她常用的那款。套房很宽敞,沙发上堆着她的外套和手包,梳妆台上散落着首饰。一张大床摆在中间,上面洒着玫瑰花瓣,是酒店安排的标准程序。
江小雅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。她打开铁盒,里面的东西倒进手心。是些小玩意儿:一支用秃了的卡通铅笔头,半块兔子形状的橡皮擦,几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玻璃珠,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小纸条。
她展开纸条。那上面是两种笔迹,一种工整,一种潦草。工整的那行写着:“江小雅是大笨蛋!!!”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。潦草的那行是回复:“许安宁是超级大笨蛋!!!!!”四个感叹号,多一个。
“你还留着这个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你都留着,我为什么不能留?”我脱下西装外套,搭在椅背上。
她没说话,只是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夜景。城市灯光在她的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她的肩膀微微耸着,像只戒备的猫。
我坐进单人沙发,解开领带。真累,从早上六点到现在,十七个小时的婚礼流程。但更累的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。
“我以为你早扔了。”江小雅说,仍然背对着我。
“我也以为你扔了。”我说。
她转过身,举起那个铅笔头:“这破玩意儿,有什么好留的?”
我没回答。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,因为答案就在问题里。
时间倒回十三年前,2007年9月,高一开学第三周。
我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,江小雅是我同桌。她当时扎着高高的马尾,发梢扫过我的手臂时会留下淡淡的洗发水味。她成绩中上,我成绩偏下,老师安排我们坐一起,美其名曰“互帮互助”。
实际上,是她单方面“帮助”我——用各种方式让我难堪。
比如在我回答问题时故意咳嗽,比如把我的作业本藏起来,比如在我椅子上涂胶水——那次我没注意坐下去,校裤被粘住,站起来时“嘶啦”一声,全班哄笑。江小雅笑得最大声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许安宁,你裤子开花啦!”她拍着桌子说。
我涨红了脸,抓起书包挡在身后,一路倒退着挪出教室。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十米,从座位到门口,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。我能听见背后的窃笑声,能感受到那些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那天我是穿着破了洞的校裤走回家的。路上有个卖水果的大婶好心提醒我:“小伙子,你裤子破了。”
我说谢谢,然后继续走。秋风吹进那个破洞,凉飕飕的,但比不上心里的冷。
第二天我换了裤子,坐在座位上没理江小雅。她倒主动凑过来,递给我一块巧克力。
“赔你的。”她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别生气了嘛。”
我没接。她就剥开包装纸,把巧克力直接塞进我手里。巧克力有些化了,黏糊糊地沾了我一手。我看着她,她笑着,那笑容里有得意,也有点别的什么,像恶作剧得逞后的心虚。
“江小雅,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觉得这样很好玩?”
她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更大声地笑:“开个玩笑嘛,这么小气。”
我没再说话,只是把化掉的巧克力用纸巾包好,扔进垃圾桶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有些伤害不是一句“开玩笑”就能抹平的。
但我没想到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江小雅的“玩笑”持续了整个高一上学期。有时是藏我的课本,有时是在我背后贴纸条,有时是模仿我说话结巴的样子——我紧张时会有点口吃,她学得惟妙惟肖。
最严重的一次,是期中考试后。我数学考了五十八分,没到及格线。卷子发下来时,江小雅凑过来看了一眼,然后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“许安宁,你真是个人才,”她说,“选择题蒙都能蒙对几个吧?”
我没理她,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。那天下雨,我没带伞,准备淋雨回家。走到教学楼门口时,江小雅追上来,手里拿着把蓝色的伞。
“一起走吧,”她说,“我家和你顺路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径直走进雨里。她愣了下,然后撑开伞追上来,把伞举过我头顶。
“你有病啊?”她说,“淋雨会感冒的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我说,加快脚步。
她小跑着跟上,伞一直举在我头顶。雨很大,她的左肩很快湿透了,校服贴在身上。我瞥了一眼,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,但还是硬着心肠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我停下来,接过她手里的伞。
“我来打吧。”我说。
她“哦”了一声,把伞递给我,然后钻进伞下。我们并排走着,距离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雨点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,像在敲打什么。
“许安宁,”她突然说,“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?”
我没回答。
“我知道我有时候挺过分的,”她继续说,声音很小,“但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就是……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,粘在额头上,她的睫毛很长,上面挂着细小的水珠。那一瞬间,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张扬的江小雅,倒像个迷路的小姑娘。
“那你也不能老欺负人。”我说。
“我没欺负你,”她说,然后顿了顿,“好吧,可能有一点。但你都不反抗,我就觉得……挺没劲的。”
这是什么逻辑?我被气笑了。
“所以还是我的错?”
“不是不是,”她赶紧摆手,“是我的错。我道歉,真的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点。到我家楼下时,她的右肩也湿了,但我的左肩是干的。
“伞你拿去吧,”我说,“明天还我。”
她点点头,接过伞,站在原地没动。雨还在下,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模糊开来。她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我问。
“那个……我们能做朋友吗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怕吓跑什么。
我看了她几秒,然后说:“看你表现。”
她眼睛亮了亮,用力点头:“我会好好表现的!”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里写:“江小雅今天给我打伞,还道歉了。她说想和我做朋友。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。”
第二天,她真的“表现”了。没再藏我东西,没再学我说话,甚至还借我抄笔记——虽然她的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,我根本看不懂。
但好景不长,只持续了两周。
两周后的周一,我走进教室,发现桌上放着个小铁盒,就是那个浅蓝色的。我打开,里面是张纸条,写着:“打开有惊喜哦~”
我环顾四周,江小雅正埋头看书,但肩膀在微微抖动。我警觉地打开盒子——
一只肥硕的毛毛虫躺在里面,还在蠕动。
我小时候被毛毛虫蜇过,有心理阴影。当时手一抖,盒子掉在地上,虫子爬出来,我吓得后退两步,撞翻了椅子。
全班再次哄笑。江小雅笑得最大声,前仰后合。
“许安宁,你胆子也太小了吧!”她拍着桌子说。
我看着她,看着那张笑得通红的脸,心里那点刚萌芽的信任“咔嚓”一声碎了。我默默捡起盒子,把虫子倒进垃圾桶,然后把空盒子塞进书包。
“不好玩吗?”江小雅凑过来,还在笑。
我没理她,拿出课本开始看书。她碰了个钉子,讪讪地坐回去。那之后,我们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:她偶尔“恶作剧”,我偶尔忍无可忍地回击。
比如那次纸条事件。她在纸上写“江小雅是大笨蛋”,我拿过来,在后面加了一句。她把纸条抢回去,看了看,瞪我一眼,却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纸条折好收了起来。
我以为她会扔掉,没想到她一直留着。我更没想到,我也留着那张纸条,连同那个铁盒,一起收在抽屉最深处。
高中三年就这样过去了。高二分班,她学文,我学理,教室隔着一层楼,见面机会少了。偶尔在楼梯上碰到,她会朝我笑笑,我会点点头,然后各自走开。
我以为我们的交集到此为止。直到高三下学期,某个周五下午。
我在图书馆赶作业,抬头时看见她坐在对面,也在看书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,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。她看得很专注,时不时咬一下笔杆,那是我以前没见过的样子。
她大概感觉到我的视线,抬起头,我们目光对上了。她愣了下,然后笑了,用口型说:“好巧。”
我也笑了笑,用口型回:“是啊。”
那天我们一起走出图书馆。夕阳很好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问我打算考哪所大学,我说了个本地的二本名字。她“哦”了声,说她想考去外地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想离开家,去外面看看。”她说,然后看了我一眼,“你呢?不想出去吗?”
“我爸妈身体不好,留在本地方便照顾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走到分岔路口时,她停下脚步,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浅蓝色铁盒。
“这个还你,”她说,“毕业了,也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我接过盒子,有点沉,打开一看,里面是那只铅笔头和半块橡皮擦,还有那张纸条。
“你还留着?”我惊讶。
“嗯,”她说,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,“其实……我后来想想,我那时候挺过分的。对不起啊,许安宁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抬头看我,眼睛很亮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我们……算朋友吗?”她问,声音有点抖。
我想了想说:“算吧。”
她笑了,是那种很真诚的笑,眼角有细纹。“那就好,”她说,“那,再见啦。”
“再见。”
她转身走了,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,渐渐消失在街角。我握着那个铁盒,站了很久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,长得像要追上她似的。
但我没追。那时候的我觉得,有些人注定是过客,留在记忆里就好。
大学四年,我们在不同的城市。偶尔会在QQ上聊几句,节日会发祝福短信,但也就这样了。我知道她交了男朋友,她也知道我谈过恋爱又分手。我们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,偶尔靠近,但从未相交。
毕业后我回了老家,进了一家公司做行政。工作第三年,家里开始催婚。相亲见了几个,都不了了之。不是对方看不上我,就是我没感觉。
我妈急了,说:“安宁啊,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?”
我也不知道。可能我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能让我心动的人。
然后,在我二十七岁那年,我遇到了江小雅。
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场合,而是在相亲饭局上。介绍人是我妈的老同学,她说她朋友的女儿也单身,条件不错,让我见见。
我走进餐厅,看到靠窗位置坐着的女人时,愣了三秒。
她也愣了三秒。
“许安宁?”
“江小雅?”
我们几乎同时开口,然后都笑了。十年没见,她变了,又没变。头发剪短了,到肩膀,染了栗色。化了淡妆,穿着米色针织衫和长裙,比高中时成熟很多,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亮。
“这么巧,”我说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是啊,”她笑,“世界真小。”
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。我们聊了很多,高中的事,大学的事,工作的事。她说她毕业后在外地工作了两年,去年才回来,现在在一家教育机构当老师。谈过两次恋爱,都分了,现在单身。
“你呢?”她问。
“一样,”我说,“谈过,分了,现在被家里催婚。”
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那一瞬间,我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岁的她,那个爱恶作剧的女孩。
“那……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她突然问,半开玩笑半认真。
我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“挺好的,”我说,“比以前好。”
“什么叫比以前好?”她佯怒,“我以前很差吗?”
“至少现在不会往我桌上放毛毛虫了。”我说。
她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引来旁边桌的侧目。等笑够了,她擦了擦眼角,说:“你还记得啊。”
“当然记得,”我说,“心理阴影。”
“对不起嘛,”她说,这次是认真的,“真的,许安宁,我欠你很多个道歉。”
我摆摆手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那你愿意和我试试吗?”她问,眼睛直视着我,“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。”
我没立刻回答。餐厅里很安静,能听见背景音乐,是首老歌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起。她坐在我对面,等着我的答案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。
“好,”我说,“试试。”
她笑了,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。那一刻,我知道我们都老了,不再是高中生,不会再玩那些幼稚的游戏。我们是成年人,要考虑现实,考虑未来,考虑婚姻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里某个角落,那个放着浅蓝色铁盒的角落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我们开始约会。每周见一两次,吃饭,看电影,散步。和所有相亲认识的情侣一样,按部就班,循序渐进。她确实变了,不再任性,不再恶作剧,变得体贴,会关心人。
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们之间太客气了,客气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她会记得我的喜好,我会关心她的工作,但我们很少吵架,很少谈论内心深处的想法。
三个月后,我向她求婚。没有浪漫的仪式,就是在一次晚饭后,我拿出戒指,说:“江小雅,我们结婚吧。”
她看着戒指,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看我:“你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问。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是我青春的一部分。而且我们现在相处得不错,应该能过下去。”
她笑了,笑容有点复杂。“好,”她说,“我答应。”
双方家长都很高兴,很快定了婚期。筹备婚礼的三个月里,我们像合作伙伴,分工合作,效率很高。她负责选婚纱和场地,我负责联系婚庆和酒店。我们很少吵架,有分歧也能很快解决。
但我能感觉到,她心里有事。有时候她会看着窗外发呆,有时候欲言又止。我问过她,她总说没事,只是婚前焦虑。
直到婚礼前一周,我们在她家楼下告别时,她突然拉住我。
“许安宁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为什么要结婚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不是都说好了吗?”
“我知道,”她松开手,笑了笑,“就是随便问问。晚安。”
她转身上楼,背影在楼道灯下拉得很长。我站在楼下,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,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
婚礼很顺利。从早上接亲到晚上宴请,一切按流程走。她穿着红色旗袍敬酒,笑容得体,举止大方。我也配合着,该笑时笑,该喝酒时喝酒。
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,那些笑容里有多少是真,有多少是演。
终于熬到晚上,送走最后一批客人,我们回到酒店套房。然后就是现在,我站在门外,她把我关在门外,我塞进那个铁盒,她开了门。
江小雅还在窗边站着,手里攥着铁盒。夜风吹进来,撩起她的头发。她没回头,只是问:“你为什么一直留着?”
“那你呢?”我反问。
她沉默了。很久,她才说:“因为那是你第一次还击。以前我欺负你,你都是忍着。只有那次,你反击了。我觉得……挺好的。”
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
“许安宁,”她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,“你觉得我们这样对吗?像完成任务一样结婚,像演戏一样办婚礼。我们真的相爱吗?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,像把刀,剖开了我们这几个月维持的平静表象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答应?”我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因为我觉得我欠你的。高中时我那么对你,我想补偿。”
“所以是愧疚?”我说,心里有点发凉。
“不只是愧疚,”她摇头,“我也……我也说不清。但我知道,看到你愿意娶我,我很高兴。可是真到了这一天,我又害怕。我怕你不是真的想娶我,只是觉得合适。我怕我们结婚后,会变成那种相敬如宾却同床异梦的夫妻。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,任由泪水流了满脸。
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她。她没接,我就帮她擦。动作有点笨拙,但很轻。
“江小雅,”我说,“我留着这个盒子,不是因为它代表你欺负过我。而是因为它代表我们有过交集。那些事,好的坏的,都是我们共同的过去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睫毛湿漉漉的。
“我娶你,不是因为合适,也不是因为同情。”我继续说,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,现在终于说出来了,“是因为我发现,这么多年过去,我还会想起你。想起你打伞时湿透的肩膀,想起你说‘我们做朋友吧’时的表情,想起毕业时你还我盒子时的样子。”
“我以为我忘了,其实没有。那些记忆都在,收在这个盒子里,也收在我心里。”
她怔怔地看着我,眼泪又流出来。
“那……你爱我吗?”她问,声音很小。
这个问题太难了。爱是什么?是心跳加速,是朝思暮想,还是细水长流的陪伴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当我想象未来时,画面里有她。当我看到好吃的东西时,会想她会不会喜欢。当我累的时候,会想听听她的声音。
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,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我知道,我想和你一起生活。想每天早上看到你,想和你一起吃饭,一起散步,一起变老。想在你难过时陪着你,在你高兴时和你一起笑。”
“即使我曾经那么对你?”
“那些都过去了,”我说,“人是会变的。你变了,我也变了。我们现在是大人了,不能再抓着小时候的事不放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扑进我怀里,放声大哭。哭得像个孩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抱住她,轻轻拍她的背。她的旗袍很滑,上面有泪水的湿意。
“对不起,”她边哭边说,“许安宁,对不起……我那时候太坏了……我真的很后悔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我原谅你了,早原谅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哭得更凶了。我抱着她,任由她哭。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零星的车声。月亮升得很高,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哭够了,从我怀里抬起头。妆彻底花了,眼睛肿得像桃子,但她却在笑,笑得很难看,但很真实。
“许安宁,”她说,“我们重新开始吧。不是从结婚开始,是从……从做朋友开始。”
“好,”我说,“不过这次,你不能往我桌上放毛毛虫了。”
她“噗嗤”笑出声,又哭又笑的:“我保证,绝对不放。”
那晚,我们没睡那张洒满玫瑰花瓣的大床。她睡床,我睡沙发。但我们聊了很久,聊到凌晨三点。聊高中时的糗事,聊大学时的经历,聊工作后的烦恼。
原来她大学时也被人欺负过,才知道被欺负的滋味有多难受。原来她分手是因为前男友控制欲太强,她受不了。原来她回老家,是因为妈妈生病了,她想多陪陪家人。
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都有自己的伤疤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声音带着困意,“我留着那张纸条,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你把我当平等的人。不是讨厌的欺负人的同桌,就是个普通同学,可以互相开玩笑。”
“那你写四个感叹号,是想压过我?”我问。
“嗯,”她笑了,“不能输给你。”
“幼稚。”
“你才幼稚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她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。我躺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心里很平静。
也许这不是爱情最理想的样子,没有一见钟情,没有轰轰烈烈。但我们有共同的过去,有互相了解的意愿,有一起走下去的决心。
这也许就够了。
不对,不能用“够了”这个词。应该说,这也许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,不完美,但真实。是两张都有瑕疵的纸,拼在一起,却能覆盖彼此的空洞。
第二天早上,我被阳光晃醒。睁开眼睛,看见江小雅坐在床边,已经换好了衣服,头发也梳整齐了。她看着我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早,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她挠挠头,“沙发睡得难受吧?今晚你睡床,我睡沙发。”
“不用,”我坐起来,“床够大,可以一人一半。”
她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你不怕我半夜恶作剧?”
“怕,”我说,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她又笑了,这次笑得很甜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起眼睛,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了十五岁的她,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。
时间过得真快,转眼十三年。我们从少年到青年,从同桌到夫妻,走过弯路,有过误解,但最终坐在这里,在婚后的第一个早晨,对彼此微笑。
“许安宁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娶我,”她说,“也谢谢你……还愿意和我做朋友。”
“不客气,”我说,“江小雅同学。”
她眼睛亮了亮,然后伸出手:“那,重新认识一下,我叫江小雅,今年二十八岁,是你的新婚妻子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:“我叫许安宁,二十八岁,是你的新婚丈夫。”
我们握手,像完成一个仪式。然后她松开手,站起来:“我去洗漱,然后吃早饭。酒店早餐到十点,还来得及。”
她走进浴室,关上门。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,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。
那个浅蓝色铁盒放在床头柜上,盖子开着,里面的小玩意儿散在周围。我走过去,把东西一样样收好,铅笔头,橡皮擦,玻璃珠,纸条。纸条已经泛黄,字迹也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
“江小雅是大笨蛋!!!”
“许安宁是超级大笨蛋!!!!!”
我在后面加了一句,用从抽屉里找到的笔:“但现在我们是夫妻了。”
然后把纸条折好,放回铁盒,盖上盖子。
江小雅从浴室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还挂着水珠。她看见我手里的盒子,问:“你还留着啊?”
“嗯,”我说,“这是我们的历史。”
“也是我们的开始,”她补充。
“对,”我笑了,“开始。”
早餐时,我们商量着蜜月去哪。她说想去海边,我说可以。然后我们讨论具体地点,讨论行程,讨论要带什么东西。
就像所有普通的新婚夫妻一样。
不,我们就是普通的新婚夫妻,有着普通的过去,普通的现在,和也许普通的未来。但普通没什么不好,普通才是最真实的生活。
吃完饭,我们回房间收拾行李。下午的飞机,去三亚。她蹲在地上整理箱子,我把叠好的衣服递给她。阳光很好,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她哼歌的声音。
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江小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欺负我?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然后继续整理,声音很轻:“因为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我愣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喜欢你,”她重复,耳朵有点红,“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欺负你,你就会注意我。虽然……方式很糟糕。”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么多年,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。我以为她只是任性,只是爱捉弄人。
“很傻吧?”她笑了,有点苦涩,“用最笨的方式,表达最真的感情。结果把你越推越远。”
“所以后来你道歉,是想挽回?”
“嗯,”她点头,“但你好像已经不想理我了。毕业时我还你盒子,是最后的机会。如果你说我们做朋友,我可能会告诉你。但你说‘算吧’,我就知道,没机会了。”
我走到她面前,蹲下,和她平视。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,“还喜欢吗?”
她看着我,眼睛很亮,像蓄着两汪泉水。“喜欢,”她说,“从十五岁,喜欢到二十八岁。虽然中间断过,但再见到你时,又接上了。”
我吻了她。很轻的一个吻,落在她额头上。她闭上眼睛,睫毛颤了颤。
“许安宁,”她低声说,“我们会好好的,对吧?”
“会,”我说,“一定会。”
因为这次,我们知道了该怎么表达。不是用恶作剧,不是用沉默,而是用语言,用行动,用陪伴。
因为这次,我们选择了坦诚,选择了面对,选择了在废墟上重建,而不是假装废墟不存在。
因为这次,我们不仅是夫妻,还是朋友,是战友,是要携手走完余生的人。
退房时,前台服务员微笑着祝我们新婚快乐。我们道谢,拉着箱子走出酒店。阳光很好,天空很蓝,风很温柔。
江小雅挽着我的手臂,头靠在我肩上。我们都没说话,只是慢慢走着,像所有普通的新婚夫妻一样。
不,我们就是普通的新婚夫妻。只是我们的故事,比别人多了个铁盒,多了张纸条,多了十三年的时光。
但有什么关系呢?日子还长,我们有的是时间,把那些错过的,补回来。
飞机起飞时,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。我看着她安静的睡脸,想起那个浅蓝色铁盒,想起那些年少的时光,想起昨晚她哭红的眼睛,想起今早她的笑容。
然后我也笑了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软,很暖。
像我们的未来。
全文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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